摩登关系

串蜀黍

 

 

1.

 

Eames又打开了Arthur的衣柜。西裤、衬衣、马甲还有外套都分门别类地挂好,领带也按颜色放在专用的格子里。Eames看看自己身上的三件套,在亮蓝色条纹、浅灰色菱格以及暗红色窄领带里难以抉择。他扯着嗓子喊起来:“Arthur,亲爱的~”

厨房里的人装作没听到,继续端着方形煎蛋锅做早餐。

Eames拎着三条领带走到餐桌旁,眉开眼笑。“太阳蛋,吐司还有火腿肉!我能再来杯茶吗?”

Arthur给自己倒了杯黑咖啡,晃了晃咖啡壶,把剩下的那些都倒给了Eames。

 

Eames想起正事,问他究竟哪条更搭自己今天这帅气的一身。

Arthur慢条斯理吃着吐司,“蓝色太年轻,窄款太挑身形。浅灰色的好。”

Eames顺手就把浅灰色领带搭在自己脖子上,然后出其不意地从Arthur盘子里叉走了一片火腿肉,口齿不清地表达着对Arthur鉴赏力的充分信任。Arthur忍住了在他西装上留下点什么的冲动。

 

临出门,Eames磨磨蹭蹭地戴上了领带, 扭头看见Arthur早就悠哉游哉地坐在窗边看起了报纸。

 

大约是感觉到了Eames长久而热烈的视线,Arthur从报纸里抬起了头,略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又继续研究起报纸上的填字游戏。

 

Eames出门开工。

2.

 

巴黎永远是玫瑰色的,这本不是Arthur心中最佳的度假地。可圣诞节前在Cobb家的一次小聚,Ariadne举着杯子鼓动Arthur“去巴黎吧去巴黎!”,抱着猫的Yusuf和张罗大餐的Cobb都赞同Arthur该享受个不一样的假期。Eames那家伙则是咧嘴一笑,说自己正好在巴黎搞了套公寓、露台上可以直接看到那座塔并且欢迎Arthur随时入住、不收租金,如果,Arthur不怕的话。

 

为什么不?Arthur觉得自己有足够充分的理由不和Eames这家伙客气。于是等新年假期的人潮散去之后,他就飞到巴黎,成为Eames公寓的房客。

 

公寓不小,两间卧室相连,客厅、厨房和浴室等公共区域居然出乎意料地整洁,Arthur暗自揣测着这是Eames真实常态还是特意雇人收拾了一番。露台上的藤编摇椅和客厅里的迷你吧,倒是挺有Eames风格。

 

Arthur拿着钥匙问他有没有什么规矩,Eames摇着头说“哦亲爱的,只要你高兴。”

Arthur耸耸肩,“晚安。”

“晚安,亲爱的。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就在你隔壁。”

 

Arthur睡前想到的最后一条,对于这种一口一个“亲爱的”的家伙就应该充耳不闻。

 

 

3.

 

这个假期倒是轻松,甚至比想象中还要惬意几分。

白天的时候Eames总是不在,Arthur没问他去了哪里。要知道巴黎有着林林总总的博物馆和古迹,还有塞纳河两岸各有特色的咖啡馆,Arthur甚至为此买了辆自行车方便出行。到了晚上更是不用愁,从歌舞到电影无一不是Arthur喜欢的艺术活动。这一个多月来的日子,对于Arthur几乎是天堂般的待遇。

 

如果没有Eames捣乱的话……

 

Ariadne当初力荐Arthur来巴黎,正是因为Arthur和她谈到感情空窗期这个问题。享誉世界的情人之都果然充满了各种搭讪与被搭讪的机会,让Arthur仿佛也看到了新恋情的萌芽。可不知为何,一旦Arthur有了正式的约会 —— 尤其是晚上的 —— Eames就会突然冒出来。一开始还装作是偶然路遇然后(强行)搭桌,后来Eames甚至干过好几回伪装成服务生的事(当然这花了Arthur一定的时间才发现),总之最后遭殃的一定是Arthur的约会计划。

 

Arthur曾经很严肃地在吃早饭的时候举着面包刀和Eames理论,对面那男人只是用叉子挡住Arthur的面包刀然后认真地跟他说“亲爱的你要知道女人都是多变而狡猾的,我只是担心你。”

“她们哪里比得上你。”Arthur讥讽地回答他。

“谢谢,”Eames捂着心口,“我真是受宠若惊。”

Arthur翻了个白眼,再也不提。

 

4.

 

作为世界级的神偷,Eames对于自己的银行账户是比较满意的。工作对他而言与其说是挣钱,倒不如看作是用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去迎接一次比一次高的挑战,而不至于人生无所事事无聊至极。

这次来巴黎,也是为了完成一个挑战。关键词包括权利交易、目击者、保险柜等等,但由于客户保密协议,Eames只是对Arthur说这都全是因为自己骑士之心未死的义举。

出人意料的是,Arthur并没对此表现出惯用的讥讽,以至于Eames忍不住反问他怎么这次不跟自己挑刺。

Arthur平静地说,“我信你会做这事。”

 

Eames简直无法表达这种漫长拉锯赛中突然得分的惊喜心情。所有人都知道Arthur是他唯一一个忍不住想要为难、忍不住会留心、哪怕嘴上再怎么针锋相对都绝不会在他有难时袖手旁观的特别人物。只可惜Arthur似乎一直以来都对如此种种视若无睹。

 

挑战越难,Eames越喜欢。

 

他精神抖擞地把手中喝了一半的啤酒瓶放到一边,问Arthur,“亲爱的,来点红酒?”

 

为什么不呢?Arthur看了看手中的杜拉斯,决定睡前来一杯Eames先生家最棒的红酒。

 

 

5.

 

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白天Eames去做他的任务,Arthur则是享受漫无目的闲逛的美好假期。晚上也未必能够见面,但是Arthur在把所有能够想到的活动都做了一遍之后,越来越倾向于就在家里喝喝酒、看看书了。当然,有时也会用Eames公寓里的电话和Ariadne堡个长长的电话粥。

 

“嘿,Arthur,说说最近的新恋情吧。”

“嗯……自从上次Eames搞砸我的烛光晚餐约会之后就没有什么新鲜事了。”

“太过分了!难道你就这么认输了吗?”

“认输?”

“像Arthur你这么有品味有内涵、又英俊帅气的好男人,怎么可以就这样放弃寻找自己的幸福。”

Arthur想象了一下Ariadne认真的表情,差点笑出声来。

“谢谢你Ariadne,不过我现在躺在沙发上看着那座著名的塔,不为明天的事情担忧,还能和你聊天,我觉得挺不错。”

“哦Arthur……”Ariadne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抱歉,“可我们……”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Arthur赶忙辩解,“我是说,我是说虽然这段时间没有再和别人约会,但我并不觉得遗憾。而你,Ariadne,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永远的!”

 

Eames进屋的时候正好听到Arthur和Ariadne互道晚安,他拿着束小小的但是依然很新鲜的花,递向Arthur。

Arthur看他一眼,“居然连花都送不出去了吗,Eames先生。”

Eames脑中快速闪现出之前在街角花店门口和自己擦身而过的一个单车帅哥的身影。

“亲爱的,我只是在帮助那位差点摔倒的女士。”

Arthur发了个鼻音。

 

Eames坐到桌边,开始慢条斯理地把花插到花瓶里,同时还饶有兴趣地就看向貌似在看书的Arthur。Arthur没抬头,只是一页接一页地翻书。

 

Eames起身走过去,解开西装外套最下面两颗扣子,蹲在沙发前。

 

Arthur终于抬头看他,立刻被Eames吻住。又由于他之前整个人窝在沙发里,给了Eames完全压住他的优势,真的是丝毫动弹不得,于是更加的放大了这个吻的触感。

 

湿润、热切、缠绵、不由分说……刚刚在书里看到的那些场面全都比不上这个快要夺去Arthur意识的吻。

 

然后,Eames被Arthur推得跌坐在地上。而Arthur一时之间想不准该先问哪个问题。

 

Eames只是说,“亲爱的,你一直都知道。”

 

6.

 

Arthur不蠢,只是觉得消息来得太骇人。一想到这吊儿郎当的家伙平日里说的darling/honey/sweetie有可能都不是说着玩儿的,Arthur就没来由地觉得眩晕。

Eames在他眼前来回挥了好几下手,“嘿,Arthur,嘿,呼吸。我说,呼—吸—。”

 

Arthur用书打开那烦人的手。“哈哈,很风趣。”

Eames揉着手,眼神望着他的上衣口袋,“以外面那座塔的名誉发誓,都是真的。不信你可以摸摸骰子。”

 

 

Arthur躲开Eames的目光把头偏到一边,却又正好看到那座塔。他赶紧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晚安,Eames先生。”。

短短几米路程,Arthur努力保持一种平常的模样,所幸再没听到Eames说什么。当然,他也没敢扭头去看,没有看到Eames目送他的眼神,也没有听到自嘲的轻笑。

房间里的Arthur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房间外的Eames拿出自己的那一枚筹码掂量了许久。

 

那天之后,Arthur和Eames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大约是因为Eames的任务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他每日早出晚归,Arthur也默契地没有多问,心里还有些混过去了的窃喜。虽然每天出门前,Eames总是会用手捋一下头发,然后插在裤包里,潇洒地对他说“亲爱的,祝我好运”,Arthur只是假装在忙着做别的事情。

 

然后又能开始一个喂鸽子、逛马路、看小说的好日子。可Arthur懊恼地发现,他手上这本书已经读了很多很多很多天了,还没有读完。

 

凌晨三点半,Arthur醒了想喝水。特意轻手轻脚走到厨房,觉得实在是安静地太过分,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在。他又走到Eames的卧室,房门没关,屋里也没人。

 

Arthur打开了所有的灯,找遍了所有的房间,拨通了所有他知道的号码,只得出一个结论:

Eames消失了。

 

7.

 

失踪后的第三天,Arthur对Eames的担心终于到了顶峰。他觉得无论出于同行、同事还是同居者的道义,他都应该做点什么。书房应该是个好的开始,更何况资料收集和整理是Arthur最擅长的部分。

 

Eames的文件不多而且排列很有序,所以Arthur很轻松地按着日期就找到了最新的这个文档。可他发现还有一本剪贴簿,书脊那里花哨地画着心、写着”Darling”,他迟疑了一下,拿出来翻看。资料的内容全都是关于Arthur哪年哪月参加了哪项任务,还附有不少相关的照片、甚至是偷拍的Arthur的照片。Arthur来不及骂他是跟踪狂,又看到旁边空白处Eames手写的笔迹,诸如“危险度:四颗星 围观待命 准备支援”“Darling完美解决!”“小马甲5分!哦真想看看没穿马甲的Darling的样子”之类的。

 

Arthur心情复杂地把剪贴薄放回原处,坐下来集中精力开始研究Eames最新的这个文档。多看几页,Arthur真想立刻亲自把这个做计划走高风险路线的人狠揍一顿。这可不是“做梦就要做大点”的时机,这是一不小心就没了小命的危机!看到文件上下空白处Eames写着玩的“Arthur”字样,他更是搞不清自己是想先去救了Eames再灭了他还是干脆直接就灭了他。

 

当然,Arthur还是立刻向Cobb他们发出了请求支援的信号,因为感觉事态紧急,便约好一处最有可能的地点直接见。

出门前看Arthur对着铁塔许了个愿,然后抬头对它说,“如果……,我就拆了你。”

 

 

8.

 

Eames醒来的时候,很快便接受了自己伤得必须住医院的事实。Cobb和Yusuf又是夸他运气好命大,又是批评他不知道找朋友帮忙。Eames呲牙咧嘴地点头称是。

等Yusuf去找医生讨论、Cobb出门给家里打电话的时间,Eames撑着坐起来,没来由地对着Arthur傻笑。

“……我以为你只是肋骨被打断了,看来更应该担心你的智商是否受损。”

“从我的书房查到线索,是吗?”

Arthur走过来,把筹码塞到Eames手里,语带嫌弃地说“我对于‘替我好好保管筹码’这样的‘遗嘱’没有兴趣。”Eames抓住就没放手,Arthur使劲想把自己的手拽回来。一来一往拉动了Eames的伤口,痛得他脸都变了形,这才吓得Arthur再不用力,任他拉着自己不放。

 

Eames坚持地要和Arthur视线相对,“我真高兴你来了。”

Arthur只是别扭地坐在床边,尽量靠近Eames —— 这是为了避免Eames的伤口裂开 —— 然后听他还要说什么。

“记得第一次见你,你穿着三件套跟着Cobb一起出现,头发全都按照顺序贴着往后梳,就连衬衣领都透着股一丝不苟的严肃气质。可你居然不知道听Cobb说了什么之后就笑了!当时我连喝好几杯冰水,但心里的嫉妒还是比夏日烈阳还要滚烫。”

Arthur没说话,挑着眉毛看他。

“我这个人就爱穿花衬衣粉袜子,可我也爱看你穿三件套小皮衣,当然不穿就更——那个,我是说……”Eames看Arthur并没露出要走的表情,又接着说下去。“我和你非常不一样,但我爱这种不一样。你的冷静我的热情,你的认真我的浪漫,就像摇滚和爵士、炸薯条和香草烤羊排,都很美,都不应该放弃,对吧?”

Arthur还是没说话。

Eames慢慢地把Arthur的手摊平,又把筹码放到他手心。“darling,我是说真的。”

 

9.

 

Cobb、Yusuf和Ariadne都来过,又都回去了。留下来照顾Eames的还是Arthur。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坐在床边看书读报,读到好笑的地方还会和Eames分享,因为他发现事实上Eames是个非常有洞察力的评论者,常常能一针见血地说出许多像模像样的点评,甚至能和Arthur不谋而合。每到晚上探病时间结束的时候,Eames都会拿出筹码问他“Be my valentine?”,而Arthur也一直都没有答应。他只是继续来探病,跟Eames聊聊童年、难忘的初恋或者法国菜。

 

拆线出院回到公寓,Eames在Arthur煮咖啡的空档又问了一遍。Arthur把杯子放到一边,主动走到Eames面前,手臂就那么环在他肩头,模仿着上次那个吻,亲过去。Eames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尽情享受着梦想成真的甜蜜。

 

两人吻到快缺氧,气喘吁吁地休息。Eames说,“你同意了。”

Arthur说,“我一直想确认。”

“什么?”

“上次那种感觉,现在看来不是错觉。”

“其实上次那件事……”

“嗯?”

“我还有很多后续想法和计划。”

“噢!等等,咖啡好了!”

“别管咖啡。”

“不行,会有安全隐患。”

 

Arthur挣脱Eames拦腰抱住他的手,跑过去把煮沸的咖啡倒出来,同时还把周围的水渍给顺手处理掉。

Eames在旁边做痛苦状大喊“亲爱的,救我。”

 

10.

 

Arthur跟正在吃早饭的Eames说,“Cobb打电话跟我说有紧急情况,我要回美国去。”

Eames吞掉一口麦片说好。

 

Arthur加重语气说,“我现在,就得走了。”

Eames擦擦嘴巴说嗯。

 

Arthur深呼吸,然后平静地说,“那我走了。”说着立刻就站起来,差点没撞到旁边的花瓶。他急匆匆进屋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往外走,头都不想抬。出来的时候看见Eames已经站在门口。

 

出租车停下来,Eames帮Arthur把行李放到车尾,自己则一屁股挤到Arthur身边坐下。

“……你去哪儿?”

“美国。”Eames答得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你去干嘛?”

“哦亲爱的。”Eames拿出狗狗眼神,受伤状地盯着Arthur。

 

Arthur的心情一下从谷底飞升。

 

“不对。你的行李呢?”

“我带了护照。”

“我是说你的衣服呢?其他用品呢?你还没有剃须!”

“不,这都不重要,亲爱的。”Eames在Arthur的脸颊上琢了一口,乐呵呵地说,“只要我们在一起,这都不重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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